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沸水破冰【4

【沈】

       我姓沈,他们口中传奇的沈大夫。
       一群乡土气息浓厚的人从一个偏僻的小镇过来,他们围着的两个女孩却不太一样,原本应该白皙的皮肤熏了高原红,有些不伦不类——明显是远道而来的驴友。
        那个昏迷的女孩犯低血糖,我们进行了紧急抢救。躺着的女孩已经意识丧失很久。我给她重复注射了50%葡萄糖60毫升2次,接着10%葡萄糖1000毫升,持续静脉点滴。
         她算是比较严重,不过依据我的经验,死不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我这么对他们说,语气显然有些残忍无情的味道。不过他们非常感激我,而应该是病人朋友的女孩却很冷漠。
        “沈大夫,她多久能好?”她问。我心想,“好”这个字未免太宽泛,谁能好?于是回答:“这说不准。”她便撇开头。
        这断然是在向我表示轻蔑,我也未加理睬,去看别的病人了。那个叫戚光非的由我的助手照看。
        “恢复不错。”我向前些日子刚动完刀子的病人说。他虚弱地喘气:“谢谢医生。”
        我望向病房的窗外,里面开了暖气,外面比不得里面。微小的水珠凝在窗玻璃上,我不知怎么,好似起了玩心,在上面写下两字:康复。病床上的人呆呆地看我,不知所措。
        “好好休息吧。”我以一句话宣告了视看的结束,也不管病人是否点头应和。
         走出门,一个人忽然闪到我面前:“我要杀了你——哈哈哈。”熟悉的声音。我低下头,果然是聂蕙。她手里还握着把玩具刀。
         “你怎么来这儿了?”
         “来看看你啊。路上遇到一个小摊觉得挺好玩的,就买了把玩具刀来吓吓大医生。可惜没成功喏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我都被你吓死了。”我朝她笑,然后正色,“你先去我办公室,我还得工作。”
       她爽快地走了,不过嘴上还是念叨:“行行,我就知道你尽职尽责。”
        我转身又往那个病房走去,这下只剩了一个妇人和那个女孩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。
        女孩把弄着手机:“哪里有信号?”
        我摇摇头:“哪里都有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那我的手机怎么了?”她自言自语,然后抬头,“大夫,能借手机一用吗?”
         她在给某个人打电话,我没等她,走进去了。
         “怎么样?”
         “无生命危险,在恢复。”
       我叹口气,让他去告知家属。然后自己坐到一边端详起床上的人。她面色苍白。
        平心而论,我真算不上一个绝对负责的医生。只是在这穷乡僻壤里算有点本事的。即使在工作间歇,我总是会发呆——改不了的毛病。读医学非我本愿,是父母把我儿时的爱好提到现实好混口饭吃而已。
        聂蕙是我的表妹,还在上学。偶尔也会来医院无所事事,别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        我伸手掏向裤袋,忽然愣住,手机还在那人那里。我只能无奈地站着。
        “沈大夫?”
        我回头,她把手机递还给我:“谢谢。麻烦您了。”这下她的神态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我点头示意,解锁了手机后发现她足足打了二十分钟。
        我倒也不心疼话费,疑惑的是她打给了谁要讲那么久。她很谨慎地把记录给删了,这也正常。
         我有些疲倦。毕竟工作了一日,谁都会昏昏欲睡。我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。
        “沈大夫,喝杯水。”意外的是,她又走回来递了一杯白开水给我。显然是茶水房倒来的,其实大可不必,我一个医生难道会没有水喝?尽管如此,我接下了。
        她盯着我,这种目光让我不适。于是我问她有事吗,她的回答是,医生,我们现在能转移医院吗?
  换了个称呼,其实听上去舒服了不少。不过我还是问了原因,因为在这种情况下,病人还是待在原来的医院里比较安稳。她没告诉我,只说算了。
  我打赌这与那通电话有关,是家人吗?我正打量她的神情,她突然神情恍惚地告诉我,她叫刘满荼。
  我想,这算不上一个好名字。

沸水破冰【3

【刘满荼】

——远渡的鸦死在半路上,远行的人只能死在远方。我可以说自己是远行的人吗?只不过还没有出发。

        我凝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她忘记关门了。于是我走过去拉上木门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在最后一刻,我从那道细细的门缝里瞥见光背对着我向我挥手。然后,门与墙壁合为一体。
         我叹了口气。
         想起光在我到外面的时候手拿着那封信,终究没有勇气去寻找。光可能瞒着我好些东西,但既然没有产生什么威胁的话,还是算了吧。
    “我感到了我难以掩饰的脆弱,每当因为黑夜而迷茫,就会想起那天的你,束缚着我的身体……”(原歌为《ヒカリ【光】》)我从火炉的手中接过那壶水,毛巾包裹的手柄温暖了我的手,热气徐徐往外冒,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味道。
       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。我把热水倒在保温杯里,噙着杯边,几点凉水沾在上面,相比之下却很温暖。我捧着水杯,静静地坐了两个小时。 心脏像秒钟一样跳着,提醒我时间流逝。我知道它本来就是时间。
        忽而发现,雪好像渐渐变得稀稀拉拉起来。光还没回来,我望着白色雪地中每一个朦胧的黑点,但都不是扛着摄像机、活泼却温柔的光。
        光一直都没回来。我打电话给她,但是没有信号。直到下午一点,我才去找当地人告诉他们这件事。因为语言不通,我的述说很艰难,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听懂了。幸好这里的人们都有一副热心肠。几个女人二话不说找来家里、邻里的男人,让他们帮助我。
        雪又变大了,它们聚合成一面墙,遮住了递往这里的阳光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说,这种大雪天外地人出去走是很危险的。注意到我的焦虑他才安慰我说:“不过不用担心,有那么多人呢。”他会说普通话,可混上了一点乡音,嘴间咬出一串串生涩的音节。
        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        他们找了很久,然后有人发现山那边雪崩了。光不会去那边吧。
         “如果真的遇上了雪崩,那恐怕…”他蹙眉。 我想这里的人真是不会掩饰心中的不好想法,他们大概永远学不会我这样自欺欺人。
        我习惯地以笑来表示宽容。他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,甚至显出畏惧的神色。他约摸还在想,这个女人现在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刚才还那么担忧,真是奇怪。
        “雪地…雪地找到了一个女孩子!”一个男人破门而入,我的大脑未经过多的思考也听明白了他口音浓重的话。我们随着他走,那果然是光。
         光躺在车上,如同那一天的我。但睡得更沉,更难以侵扰。很圣洁。
         光的眼睫滴下水珠,我以为她哭了,凑过去仔细看后发现是融化的雪水。手背探过她的额头,出人意料的一点也不烫。
         “她怎么了?”
        “不知道,得上省城去看看!”车速很快,路边皑皑的风景一瞬间内流过去,我仿佛看到光也从窗外,一瞬间流过。

沸水破冰【2

【戚光非】

        端午节就要到了。
        可茫茫的白里哪会有一点温存的液体,在这边往河里投粽子恐怕几百年前就是不存在的。
         哦对,现在的粽子是用来给我们自己吃的。我们如那一尾尾贪食的鱼,不知疲倦地享用这不知何处来的食物,顶多能感应到这和那具沉下去又渐渐浮上来的尸体有点关系。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 “魂兮归来,以君同在”。(摘自屈原的诗《招魂》)
         当时满荼晕倒在半山,我看着她没有一点优雅形态的身躯,不禁想起“魂”这个字。这么说像是在咒她,但这个字眼真的是毫无准备地从我脑海里蹦了出来,然后纯粹地矗立在雪地上。
        与其说是我背起满荼,倒不如说是我扶起那个字,让它靠在我肩上。
        我们总是欢乐地悼念死去的人,甚至将它作为一个美丽的节日。
我仿佛是故作耐心地照顾着刘满荼。她沉睡时我一点也没动,在床边发了半小时的呆。当她醒来,我简直是浮夸地抱住了她。
        我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直,本能的避让。所以我也顺理成章地松开手。
         我想我那一瞬间脸上透露出了冷静平稳的神色。不过也只有一瞬间罢了。这样的表演,因为别人给我定义的人设就这么成了习惯。
        我叫了她一声,然后为她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,看见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,在我眼里这是一种丑陋猥琐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 在她到外面吹冷风的时间里,我把那封信收好了。本来想去邮局寄的,但是显然没这个必要,多麻烦,等回去再告诉他吧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晚上,我们睡在各自的床铺上。这个小小的屋子里虽然有个火炉,但凛冽的夜晚还是让人禁不住想发抖。
        “满荼,你冷吗?”
        “嗯。”
        我拉过她的被子:“我也冷。我们一起睡吧。”她温热的身体靠过来,吐息却是凉的。
        睡意朦胧中我们哪能去过多地在意是不是对对方有足够的好感,相互依偎的条件只是外界的一点点紧迫。
        木门不时地颤栗,我去拉上了窗帘,外面的黑暗与风啸比里面的黑暗可怕多了。其实我很想拉一下那根细细的灯绳,但我怕满荼不适应这样的光线。
         随遇而安吧。我告诉自己,妄图催眠难安的自己。
        醒来,雪反射的白光透过薄帘显得很美,我发现满荼正拉开了另一边的窗帘望着外面。她瞅我一眼:“你来看。”外面真的太明亮了,我想象着此时的雪山之巅,定是一种引人颤抖的美好。
         “好刺眼啊。”我简单地评价。她显然误会了这句话:“我觉得很美。”
         “我也觉得。”我轻轻地笑,“是刺眼的明媚。”然后我拉过她的手,把那双手贴在暖手炉上:“你的手凉得像折翼天使,所以快暖暖手吧。”
        她也笑了:“我哪里像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是的是的,我们要做完整的天使,不做折翼的。”
        她温和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垂下头,好像在看一只小飞虫。细腻的脖颈露出一小截,和远远看去的雪一样光洁。我在她没有留意的时候顺手将另一只小飞虫挥到了地上。它茫然地拍了两下翅膀,又吃力地往另一边飞离了。
        我穿上几层厚厚的羽绒衣,准备出去采风。我让刘满荼待在室内,好好休息。
        然后我又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蠢事,那就是,在离开前拥抱了她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推开门的时候,雪好像一下子更大了些,甚至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内。我踉跄地踏出去,三步之后趋于平稳。糟了,呼吸不上来,风严厉地评判着我露出的脸颊,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。我没有转过头,伸出那只裹了几层外衣依旧显得单薄的手臂在风雪中晃动了几下。
         一步一个脚印,是最忠实地跟着我的座右铭。

沸水破冰【1

【刘满荼】

         大红的旗飘在头顶上方,雪沾了沾旗子没缝紧而散开的线头,依旧打着旋落下来。
        那边山上一个小小的影子卖力地挥动了另一面明黄的旌旗。于是我这面旗子忽然显得羞涩起来。她是实质性的胜利。
        “已经输了。”我对他们说,“我们输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体力的透支感在那面旗挥动的一刹那,全部追上来。它们紧张地压着胸腔,压着里面的肺随心脏一起鼓点般跃动,扑扑地,带着凝聚的血液,好像它们也不知该怎样。
        “我的大脑缺氧了。”我闭上眼喃喃,然后任身体坠落在地上,“你们先走吧——”我的声音歇斯底里却有气无力。不过再费劲身后也只有一片沉默,只有风的呼呼声从四面飞来。
        身后没有人。
        我仰望着湛蓝的天空,似乎终于从酒醉中苏醒,是我头昏了,根本没有人跟我一起。我倚着温暖的雪,仿佛在渐渐融化。我以为在我的思考与世界告别前,我听到了大地的坠落声。
        我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盖在身上的被子却松散轻浮。光紧紧地用手围住我身体上一圈的皮肤连带脂肪,生生勒出一条红印。
        耳道内湿湿的,果然我又想错了,之前听到的明明是雪落声。
        终于想起这是一场双人赛,我于是松了一口气,庆幸自己没有拖累别人。但也由于这个,我的指甲在胳膊上又多扣出来一个印子。
        我干嘛要和光比呢。
        她又干嘛,要那么抱着我呢。
        我叹了口气,轻轻推开她,她居然也就很自然地分离了我。“对不起。”我向她道。
        光蹙着眉,很忧心的样子。她帮我盖好了被子,然后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:“以后不去了。”我悄悄地看了她的脸一眼,没说什么。大概是我嫉妒的心理作怪,听到这样的话反而不踏实。
        我捏着勺柄短短的小铁勺舀起姜汤,看着碗里面红褐色的汤水,一小截老姜在浮浮沉沉地游离,又不禁松了手。勺子翻过去,连柄都没在里面。
        光在那边整顿行李,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直愣愣地盯着碗却不喝。
        她用温柔的语气尽量安抚每一件微小的事物,可惜我这个卑微的东西却不领情,硬是要装出不可忽视的气势来。
        我像推开光一样推开像光刚才那样紧拥着我的棉被,双脚着落在积着浅浅的灰尘的木地板上,光转过头,瞪圆了眼:“你不休息吗?”
        看着她的神情我才忽然想起她本名不叫光,应该介绍一下的。她叫戚光非。
        我们说她不适合这个名字,就叫单字,光。因为她太温顺了,就和初晨的微光一样。
        “啊,那个,我本来就没什么事。”这样的话无疑有些白眼狼的感觉,于是我又懊丧的摆手:“谢谢,我是说,我没事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光扯了扯我的脸:“没事就好。”
        我捂着右边胸口,好似身体中间恰了一面镜子,我就捂着心脏的镜影。它在跳,在痛。
        我很难不去诧异这是什么诡异的病症。
        光转过去背对着我,我面对着光的后脑。这让我想起母亲背对着童年的我时,我用着充分的时间准备即将到来的崩溃。
         啪嗒,光的脚在地上转了半圈,碾着木板。她轻巧地抽出一根水银体温计:“虽然我相信你,但还是先测一下体温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她做了个“啊”的口型,我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,体温计就被送进了我的嘴里。 仿佛自己的唾液玷污了这支冰凉的温度计,我居然有些不好意思。
        “满荼。”她叫我的名字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外面是冰雪覆盖的高山,干燥的雪散散地铺在那些巨大的石块上,露出磨不平的尖角。旅人都穿着厚而笨重的羽绒服,背着装满了干粮和水的旅行包或是氧气瓶。我也就不禁思索起“旅人”这个名词到底适不适合他们。
        或许还是登山人更适合,我们都是攀在壮阔连绵的大山途中的蝼蚁。我则是一只相对更弱小的蝼蚁。
         我拧开热水壶的盖子,热汽迫不及待地往外冒。刚刚烧好的水滚烫但不再沸腾,连沸腾的影子都要逐渐消失殆尽——离开了加热的中心,温度也就四散开去。
        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不过这里没有三人。

苏芳
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“苏芳——”
       他终于还是被梦中的一声喃喃唤醒,那含着泪的声音。他蹙眉,睫毛低得抵到了下眼皮。他又阖上眼,此时回忆的却是自己对她每一个温柔的笑。
        自己的头发即使散开也很柔顺。不过优娜不一样,她总是为自己的发质烦恼,因为她的头发又卷又难打理。苏芳却觉得优娜很适合这样一头红发,像拂晓之空。
        他们很久没见了,久到一切都不动声色地酝酿着。他杀死了她的父亲,他也没奢求过优娜的原谅。现在,他是帝王,他不该也无法考虑这些。只有,在梦里。
        他总觉得自己欺骗了优娜——事实也是这样的。那支发簪从自己的手中递出,优娜的面孔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。但他不能漏出一点痕迹,他还是那样温柔谦和地面对她——这是之前了。后来,她亲眼见证了他的狠厉。他是仇人,她应该复仇,这没错啊。可他不会同意。
         所以那天,优娜在苏芳的衣袍下想要拔出他的剑。她想杀他,但他马上察觉了。他还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那些人,只用一只手扣住她的手。就算骗了她,他从未想过让她杀了自己。
        他还不能死。“再见,优娜。@”因为他还有这个国家要守护。
        别人说他软弱,他只是微笑地应下。“笑面虎”?没错吧。他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人,他的真实面貌,是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知道的。他们现在因他亡命天涯,这些也都是无可避免的。只是想起时,心脏会有点痛。他可能会比别人更短命吧。他摇了摇头,他是一国之君了。他杀了先皇,那也是复仇。他不亏欠别人,只是眼神里多了点谎言。
        他身着伪装,他坐在王座上,他以微笑欺骗所有人,他是苏芳。他没有纯粹的温柔,因为他应当为王。他真正的温柔,你们看不见。
       

三行情书

血管里的水又涨到眼眶
酒精的味道散不去啊
就像,以前的阳光

很讨厌啊这张又毁了,慕娜美毁我青春(死前照)